凡煙小說

第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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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是夏庭晚第一次坐摩托車,剛開始當然覺得忐忑,坐在紀展背後時手也不知道放在哪裏,還是紀展回頭對他說了一句:“你扶著我。”

夏庭晚聽話地把手放在紀展的腰上,隔著薄薄的一層T恤,幾乎能感覺到那層布料下紀展腰部有力的肌肉線條。

“慢點啊——”夏庭晚忍不住又重覆了一遍。

“放心。”紀展回頭對他笑了一下,很帥氣地擰動了下油門轉把。

摩托車轟隆一聲呼嘯著沖了出去,熱帶潮濕又溫厚的晚風從前方撲進胸膛。

椰子的甜香味道在泰國的風裏彌漫,街邊的泰國小攤販,竟然在用音響放著周傑倫好多年的老歌。

他閉上了眼睛,身體像是飄起來似的有種奇異的自由,這是許久都沒體驗過的感覺了,陌生,又有點懷念。

多年前的悶熱夏夜,邢樂和他一起從球場回家,也是這樣騎著自行車帶他。

自行車在昏暗的街道裏穿梭著,風迎面而來,邢樂的襯衫後背都因為炎熱而洇濕。

他記得他的手裏總是握著剛才販賣機裏買的冰可樂,一到路口,邢樂會停下來扭過頭,他就把可樂遞過去:“樂樂,喝一口……”

邢樂會湊過來讓他餵著喝,然後再轉過身繼續賣力騎車,少年笑起來時,眼睛像是夜色裏的星辰一樣明亮。

躁動懵懂的青春時期,就像是在坡路上撒開車把肆意前行。

那一年他們才十六七歲,對未來一無所知,卻又憑空覺得很自信。

夏庭晚忍不住隱約露出了一個酸楚的微笑。

人的這一生,最好的時光,是不是真的只存在於過去。

……

《在路上》節目組訂的別墅在夜裏時是最漂亮的,游泳池底部都打了光,水波在椰樹搖曳的樹影下泛著漣漪。

夏庭晚洗完澡從浴室裏走出來正用浴巾擦著頭發,就看到紀展一個人待在陽臺。

他們臥室外的陽臺直接連通泳池,紀展坐在泳池邊沿,把腳放在游泳池裏,正在抱著吉他彈唱。

夏庭晚走過去推開陽臺門,聽到紀展的歌聲時不由呆住了。

“想回到過去,試著讓故事繼續,至少不再讓你離我而去。”

是周傑倫的《回到過去》。

已經是十多年的老歌了,甚至夏庭晚都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回頭去聽過這首歌,可是在這泰國的深夜裏,只是一聽到兩句熟悉的歌詞,鮮明的記憶就一下子覆蘇。

紀展的音色比原唱要低沈沙啞得很多,所以在這個時過境遷的夜晚聽起來,更帶著一種緬懷的滄桑和傷感。

唱到低音時愈發輾轉磁性,帶著令人迷醉的顫音。

夏庭晚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聽著,聽到結尾那句“你的身影失去平衡,慢慢下沈,想回到過去……”時,他的眼底竟然情不自禁泛起了一抹濕潤,直到結尾吉他弦的顫音都已消失,都還沈浸在其中。

紀展唱完之後回頭,看著夏庭晚不由露出了一個調皮的笑容,他低聲說:“你知道你看著我的樣子像什麽嗎?”

夏庭晚深深吸了口氣,平緩了一下情緒,才走過去坐在了紀展旁邊問道:“像什麽?”

“像我的迷弟。”夜色裏,紀展眼神很亮。

“嘁,我才不是。”紀展得意的樣子讓夏庭晚忍不住反駁:“我來之前,根本都沒聽過你的歌。”

“可你現在聽到我唱歌了,”紀展倒不氣餒,自信滿滿地繼續問道:“那你覺得好不好聽?”

“……”夏庭晚沈默了一會兒,還是老實地回答:“好聽。”

紀展笑了笑,從一旁拿過罐裝的冰鎮啤酒,仰頭喝了一口。

他的眼神裏泛起了一絲迷蒙,修長的手指撥弄著琴弦,若有所思地看著游泳池裏的水波:“自從我六歲時聽到這首歌,我就愛上音樂了,所以這可以說是改變我一生的歌了吧。我成名也有幾年,但是去KTV我從不點自己的歌,還是想唱周傑倫的歌,因為我從來沒寫出過這麽令人魂牽夢繞的音樂——其實搞創作也好多年了,有時候想想,好的音樂到底是什麽……是不是,我還不能觸碰到那個境界呢?”

“能的吧。”

夏庭晚看著紀展輪廓清晰的側臉,他很奇怪的是,雖然其實不那麽了解紀展,但他卻說得很篤定。

從第一次見紀展,這個大男孩就在游泳池聽著音樂,對其他人都沒半點興趣,每天都興致勃勃地抱著吉他在偷閑時撥弄彈奏。

他對音樂的熱愛,是那種可以把世界裏的其他都摒棄掉的專註。

這樣的人,又怎麽可能觸碰不到那個境界呢。

紀展對他笑了笑,似乎並不太把夏庭晚一時的話當真,他一雙眼睛裏泛著執著的光,輕聲說:“觸碰不到的話,也沒什麽關系。”

“其實我想,真正的天才從來都不是他一個人獨自橫空出世的,在他背後,一定是有好幾代創作者的藝術積累,來匯成他偉大靈感的養分。我愛音樂,所以哪怕天分不足,只要能做這個積累的過程的一分子,做音樂這條悠悠長河裏的一點水花,能有一天為真正的天才創作匯成巨浪,我也是滿足的——”

“真的,夏庭晚,我很少和別人說這些,可我覺得你一定能懂,你是一個那麽好的演員,你是懂藝術的。”

夏庭晚聽著紀展說話,竟然覺得胸口一陣激蕩,口幹舌燥。

這是怎樣的一種癡迷。

真正的熱愛或許就是這樣,超脫了對自己功利的執著,而是哪怕自己的努力只是嫁衣,也心甘情願地去成就。

這樣赤誠的話,他從來沒從任何人的口中聽到過。

在紀展的眼裏,他竟然是能夠和紀展成為知己的好演員。

可他卻知道自己是多麽的令人失望,他是第一次這樣真切地為自己感到羞愧了。

《鯨語》之後,他再無可以稱得上優秀的作品,可他卻沒有紀展那樣對理想和人生的認真態度。在他最應該努力的年紀,是他放任了自己。

“我不是很常聽歌的人,也不太懂音樂。”

夏庭晚低下頭,他自己事業上的挫敗和憋屈實在不知道如何和紀展說起,只能想了想,繼續憑感覺說起對紀展歌聲的感覺:“其實我想,真正的好歌,應該不僅僅是耳朵裏捕捉到的一種旋律,而是無論什麽時候,只要聽到了就會喚醒記憶的畫面、想起最想念的那個人。好的音樂……是從心裏來的。”

“我不了解你的創作,可是你唱的歌,對我來說,就是特別好的。”

“那你想到了你最想念的人嗎?”紀展忽然轉頭,認真看著夏庭晚說:“是誰?”

夏庭晚一下子抿緊嘴唇,陷入了沈默。

紀展的目光久久都未移開,過了許久,他又喝了一口啤酒,才沈聲說:“我覺得我猜到了。”

“我以前失戀覺得很難受的時候,就用手機在對話框裏把我想對對方說的都劈裏啪啦打好了,然後就放在草稿那裏,等第二天早上起來再一股腦刪掉,雖然沒發,但是感覺卻會好很多。”

紀展撥弄著吉他淡淡地說:“你可以試試。”

他說完之後,就不再看夏庭晚,而是自顧自地哼唱起了別的歌。

夏庭晚見他沈浸在音樂中,就悄悄站了起來走回臥室裏。

他想到紀展的建議,雖然也覺得有點可笑,可那個念頭在腦中卻揮散不去,他倒在床上掏出了手機。

他並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麽,就只是習慣性地打開了微信,往下拖到和蘇言的對話。

蘇言還是那個《鯨語》裏的頭像,對話的最後一句話也仍舊停留在“庭庭,我要晚歸,記得吃藥”,時間都暫停了一般。

他像是魔障了似的打下了幾個字:“蘇言,你還好嗎。”

他知道他輸入的東西,他此時的軟弱,都不會讓蘇言看到,這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秘密。

他本可以放肆地說更多更多,可是腦中卻還是仿佛縈繞著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問句。

你還好嗎?

這四個字有著多麽矛盾又豐富的意思。

一個人問“你還好嗎”的時候,他最想問的、心心念念的並不是你好不好,他真正想說的其實是“我不好,我想你了。”

夏庭晚知道自己實在是太傻氣了,可看著輸入框裏孤零零的那幾個字,鼻子卻還是一下子酸楚了起來。

就在這時,他忽然發現他和蘇言的對話窗頂端,竟然忽然顯示了一行黑字:對方正在輸入中…

夏庭晚驚得心跳都岔了一拍,一時之間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把那句話給發了出去,可是仔細一看,卻發現並不是這樣。

——蘇言竟然只是在這時巧合地打開了和他的對話窗。

蘇言在看和他的微信聊天……

他有話要對自己說嗎?他也是想他了嗎?

夏庭晚手指發顫,他克制不住地想著蘇言的心情,心裏更像是打鼓似的,可是等了好幾秒,微信都一點動靜也沒有,那行頂部提示也一直掛在那兒。

夏庭晚又焦急又不安,可就在這個時候,他忽然想到,蘇言那邊打開和他的對話窗看到的頂部顯示估計也是一樣的“對方正在輸入中…”

一時之間,他的臉都燙了起來,蘇言也知道他在看。

他們兩個此時真的陷入了僵局,明知道對方都打開了同樣的微信對話,可是誰也沒有先發出第一句話,誰也沒有先一步關閉窗口。

——

夏庭晚握著手機趴在床上,他看不見蘇言的面容,聽不見蘇言的聲音,留給他的唯一提示就是那機械的一行“正在輸入中”。

他就像是在和空氣僵持,敵人存在,卻也好像不存在。

他堅持到眼睛都盯得酸了,微信的窗口也還是沒有半點動靜

或許是微信卡出了什麽BUG也說不定吧,夏庭晚有點自暴自棄地想,他不想再繼續等下去,於是開始把輸入欄那句“蘇言,你還好嗎?”一個字一個字地刪除,可是或許是握著手機久了,手指有些麻,刪到一半時竟然不小心點出了發送鍵。

微信對話窗上,赫然出現了他這邊發的意義不明的幾個字:“蘇言,你”

這實在是太尷尬了。

“我他媽的……”夏庭晚倒吸了一口冷氣,氣到狠狠錘了一下床。

他手忙腳亂地想要撤回,可是微信的提示音卻響了起來。

蘇言秒回了。

“怎麽了?”

簡簡單單的三個字。

夏庭晚幾乎能隔著手機屏幕想象得到蘇言說出這三個字時的樣子——穿著襯衫端端正正的,眼神淡淡的看著他。

他的呼吸急促了片刻,蘇言的回覆讓他有種隱秘的開心,可是又伴隨著心虛的羞恥感。

他從泰國臨出發前才氣勢洶洶地和蘇言撂狠話,這才幾天就軟綿綿地主動和蘇言發微信消息,如果這個世界要今天要投票選出最沒骨氣的人,他一定會當選。

可是以前他本來也就時常這樣的,他的驕縱和脾氣本來就來去自如,蘇言是懂他的,所以結婚那些年,經常前一天他還在生蘇言的氣,第二天蘇言來給他個臺階下,他就一下子又鉆回蘇言的懷裏去了。

夏庭晚腦子裏這樣亂七八糟地想著,可是一時之間卻又不知道怎麽回覆蘇言,這個時候再問“你還好嗎”實在是太蠢了。

他想了半天,最後想得心煩不已,所以就將心裏想的東西誠實地回了過去:“你有空嗎?我有點事想和你說。”

蘇言很快就撥了微信電話回來,夏庭晚接了之後,兩個人都不由沈默了片刻。

最後還是蘇言先問道:“怎麽了,是工作上的事嗎?”

夏庭晚聽著蘇言的聲音,那熟悉的、低沈的音色,以前總是讓他覺得可以依靠。

“嗯。就……挺多不順心的事。”

他蜷縮在被窩裏,小聲地說道。

他並不適應真人秀的拍攝,而邢樂的轉變對他的打擊更是巨大的。

人的性情,那些本以為還在時光裏保存著美好的東西,卻徒然斑駁起來,叫他怎麽也看不透,他失落,又茫然

可是他又明白自己必須要去面對這一切,這種強撐的狀態他已經維持了好幾天,實在是身心俱疲。哪怕紀展和他關系過得去,也並不是他最親近的人,只有在蘇言身旁,他才能這樣徹底顯露自己的疲態和不支。

他知道他們這個時候的關系和以前是完全不同的,可他還是沒有忍住,把和邢樂之間發生的那些微妙又憋屈的事,都一股腦和蘇言說了。

“他對你有芥蒂,”蘇言聽完之後說:“其實這也不意外。”

“《鯨語》的男主角是所有演員夢寐以求的機遇,因為一旦抓到手裏,一生都會被改變,你當初只不過是陪著邢樂去試鏡,但最後卻是你無心插柳拿了這個角色。盡管其實客觀來說,邢樂並不適合小夏那個角色,你不去試鏡邢樂大概也不會選上,可對於邢樂來說,就等於是你們兩個人的命運也從此對調了——這種隱隱的怨恨和不甘,一般人是根本無法消化的。其實邢樂的事,以前我和你是提過的。”

夏庭晚認真地聽著蘇言的話,聽到最後,他不由有些錯愕,輕聲道:“你、你提過嗎?”

“嗯。婚後有次我和你說過,你因為《鯨語》拿了戛納影帝,邢樂無論如何都會介意,你要麽多花點心思,看看能不能修覆朋友關系,要麽就要心裏留個心眼,邢樂不會再像以前那麽對你了。”

蘇言說到這裏,聲音漸漸低了下來,在電話那頭似乎是苦笑了一下:“你那時還跟我生氣了,覺得我是吃邢樂的醋,把邢樂想得太壞了。”

他說到這些,夏庭晚才忽然回想了起來。

他記得他有點惱怒地質問蘇言,在你心裏,人就都是這麽壞的嗎?我從小認識樂樂,他不是那樣的人。

那次還是蘇言最後還是先和他道了歉,然後對他解釋道:“我不認為邢樂是個壞人。即使他真的介意你搶了他的角色,那樣的想法……對我來說也不過是人之常情。庭庭,你還沒長大呢,其實人性本來就是渾濁的一團,沒有多壞,但也絕對不會有多好。”

他聽了之後更生蘇言的氣,不滿蘇言把他當成小孩子,更覺得這種老男人說出來的喪氣話聽了讓他覺得不舒服。

可現在回想起來,他那時實在是年輕了,他什麽也沒經歷過。

時過境遷,現在再想想那時的事,他忽然有些難言的感觸。

其實蘇言是教過他的——

只是時間過去太久,婚姻生活中又有許許多多這樣的片段,其實很多時候,他都已經忘了。

以前他總覺得蘇言對他的寵愛是最美好的,可是如今再想起來,其實蘇言教過他許多,那或許才是最寶貴的。

那時他嫌棄著的老男人的見識和心眼,實際上竟然是那麽的精準。

“真人秀的事,別太擔心。”

蘇言不再提當年那些事,而是換了話題,他的語速還是像以前那樣,慢慢的、但是卻很沈著:“其實真人秀本來就是個偽命題,大家其實都知道攝影機對著的東西,絕對沒有百分之百真實的,但是還是愛看,因為只要從中窺見一些明星真實的、私下的一些蛛絲馬跡,哪怕只是表演出來的,也已經足夠惹人議論的了。邢樂在那兒表演一個善解人意、寵你的老友,這種塑料人設沒什麽好的,他是當慣了偶像,忘記一個真正的人是怎麽樣的了。”

“可我這樣是不是也不太好,被邢樂弄得感覺像個嬌氣包似的,再剪輯一下,到時候會不會看起來——”

“庭晚,”蘇言很直接地打斷了他:“不知道怎麽做時,就做你自己,不知道該說什麽時,就說實話。你被邢樂攪和得畏手畏腳,憋屈著隱藏真正的自己,才是不可愛。你做你自己,觀眾是看得明白的,只要不影響其他人,嬌氣天真點又怎麽了?誰說就不討人喜歡了?五年前,你難道是不出錯的三好學生嗎,但是所有人都喜歡你——我也是。”

蘇言說得冷靜又肯定,說到那句“我也是”時,幾乎是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霸氣, 夏庭晚聽了,臉不由微微發燙起來。

“而且你是演員,本來就要和觀眾保持距離,演戲時才能讓人更浸入角色,真人秀這種東西,你本來就不該經常出現。無論現在外面關於你的新聞怎麽寫的,你要記著這一點,你不是邢樂這些綜藝咖炒人設聚人氣,你有你的傲氣和資本,不用太執著地去討好觀眾。現在是低谷期,或許會被人議論、黑上兩句,但是只要你以後有出色的作品,一時的輿論根本就是隨便翻轉,說到底,作品才是根本。”

夏庭晚呼吸有些急促,他知道蘇言說得都是對的,可是他也不想要參加真人秀,只是經濟狀況讓他不得不這樣做,可是這種窘迫境況,卻又完全只能怪他自己。

他想到剛剛聽紀展說的那一番話,那種羞愧的感覺又隱隱浮了上來,小聲說:“蘇言,其實……你是不是也對我挺失望的。這些年,我、我一事無成。”

“我沒有失望。”

蘇言聲音低低地說。

“其實今天這些話,算是我作為一個影迷說的吧,我是會有點惋惜,因為希望你能夠一部作品接著一部作品拍下去,一個獎項一個獎項拿下去。但是那五年,作為你的丈夫的話,其實我真的沒有執著地想要你成為一個偉大的演員。”

夏庭晚聽到他說“作為你的丈夫”這幾個字,心口一陣發抖。

他忍不住輕輕問道:“蘇言,結婚那幾年,你、你有沒有想過……你希望我是什麽樣的?”

蘇言沈默了許久許久,久到夏庭晚都以為他不會再回答了的時候,他還是開口了。

“或許,我希望你快樂吧。”

蘇言的尾音顫抖了一剎那。

夏庭晚的眼圈也一下子紅了。

他們隔著電話,只聽到彼此微微急促的呼吸聲。

“剛剛的新聞,印度洋安達曼海附近有小規模的海嘯,普吉島就在安達曼海旁,為了安全考慮應該會影響到你的拍攝行程,我本來是想跟你說一聲,不過其實你們節目組估計明天也會通知——不早了,睡吧。”

或許是提到了他們婚姻的事,蘇言忽然不願再多說什麽,簡單解釋了一下開微信的理由,就掛了電話。

夏庭晚仰躺在床上,望著頭頂的吊燈。

離開蘇言的這段日子裏,他才開始獨自成長,也似乎因為這樣,他才能夠回想起過去生活中,許多被忽視的細節。

他一層一層地,越來越接近他們婚姻失敗的深層理由。

他年少就攀登到巔峰,一時之間傲到不知天高地厚。

可是花了一年半拍的第二部 大片《爭鋒》一上映卻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。

大制作大投資的商業片卻被所有人群嘲,連夏庭晚的演技也被質疑是曇花一現,他又從雲端跌下來,禁不起這麽大的打擊,對工作也一夜之間抗拒了起來。

瘋狂的夜生活也是從那時開始的,可是緊接著就發生了和李凱文的接吻事件,被報道了之後,他聲譽雪上加霜,又惹了蘇言生氣,PARTY泡吧也不太敢去了,之後就委頓在香山的宅子裏。

那之後,他的狀態就一路變得越來越差。

他總是喜怒不定的。

蘇言勸過幾次他,讓他去接點戲拍。他有時會忍不住發脾氣,哪怕明知道不是那麽一回事,也要強行質問蘇言是不是嫌棄他不去賺錢。

可有時候又摟著蘇言,委屈地說他還不想拍戲,覺得什麽演不好,很沮喪。

蘇言招架不住,只能一次次地服軟哄他,讓他不要著急。

蘇言後來如他所願,不再提工作的事,可他卻越發覺得空虛。

那段時間,只要蘇言一忙起來不陪他,他就坐立不安。

其實在他心底,他很怕蘇言不愛他,蘇言是在他巔峰時期被他迷倒的愛慕者,他怕、怕他到了低谷期,失去了那種叫蘇言魂牽夢繞的魅力。

只是他直到現在,才肯承認他那時失控的行為,是出於失去自己人生目標時的患得患失。

有一次,蘇言去國外開會,之後一夜都沒有休息就坐十二小時的航班飛回H市,只是因為他在微信上要蘇言回來陪他,他心情不好。

蘇言回來的那個深夜疲憊得近乎狼狽,說是在飛機上一直看文件,實在是休息不好,想先睡一會。

可他性子上來了,趴在蘇言身上小獸似的舔咬著蘇言的下巴和喉結,非吵著要做愛。

蘇言哄了半天,最後聲音沙啞地幾乎是跟他求饒了。

可他還是任性地發了脾氣,把被子扯了過來縮到大床的另一邊睡。

蘇言實在沒辦法,掀開了被子跪在他腿間給他口了半天,直到他滿足地射了出來,才去刷了牙,然後才終於倒在床上沈沈地睡了過去。



夏庭晚不知為什麽會在這個時刻無比清晰地想起那個時候的蘇言,有點可憐地啞著聲音在他耳邊說:“庭庭,我太累了,三十個小時沒睡了……明天做、明天做一晚上好不好?”

眼睛裏都是紅血絲,因為沒有時間刮胡子,下巴上都是刺刺的胡渣的蘇言,為了他一句“我想你了”可以三十個小時不睡覺日夜兼程趕回來的男人。他那樣任性也沒有發火,而是俯下身含住他讓他發洩欲望的男人。

蘇言是真的愛他的,是真的希望他快樂。

他其實是知道的。

可他好殘忍。

他從來沒像蘇言愛他那樣寶貝過蘇言。

夏庭晚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淌了下來。

——

解釋一下,我之前一直記得我這邊是只要對方打開微信對話就能看到“對方正在輸入中”這幾個字,因為好像發生過這種事,但是今天發文之前又去查了一遍,發現微信的官方設定是這樣:

“僅收到消息後10秒內在對話框中進行輸入操作,即會顯示「對方正在輸入中」。因為此顯示提示,會激起用戶的興奮度。而如果是超過10秒外的會話,說明對方不是很重視這段會話。故超過10秒的不顯示這個狀態,避免不必要的興奮度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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